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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浴秋出其不意转身而去,阿成身形一动便要去追,奉溆意却低喝了一声“阿成”。阿成听出他语气中的阻拦,颇为不解地看向他。只见奉溆意凝视着宋浴秋眼看要冲过走廊的身影,片刻之后竟转过身,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。
阿成不知道他眼下什么打算,眼神追随着他,一直看着他慢慢踱步在这间隔离室前。门前警示的红灯因为门始终不曾关好而大亮着,奉溆意便抬头看向那盏灯,过了许久问阿成:“我待人……”
他摇摇头,随意地摇了摇手指:“去追,看他要往哪一处去。”
阿成并不十分清楚他这些天经历了什么巨变,但跟随他那么久,自然能觉察到主家的不寻常。虞西敏是个行事果断但为人温和的绅士,对待他宽和平等,两个人相处得宜,平日里也多有推心置腹的交谈。但是这几天忽然有了新身份的主家,在他面前多沉默少言语,叫他实在搞不大清情况,只能依命办事稍稍为其分忧。因此听到奉溆意的吩咐,阿成连忙带人去追。
仁济医院属教会医院,疗养区这里午后会有医护带领一些病人唱诗。
奉溆意走到廊前的草坪,听耳畔轻柔的唱诗,慢慢踱步向前。
很多年前他蒙父亲召唤奔丧回国,远洋客轮停泊上海。他在航行中感染肺炎,十分凶险地下船便被送入这间医院。当时他心急如焚,用了几支抗生素后便带病北上,那时候他并没有太在意医生对他说的话。
经过检查,他是罕见的镜面人,也即内脏错位在相反方向。这对他健康几乎没有影响,但显然碍于医疗技术水平的限制,他一旦脏器受伤,手术风险会比普通人大很多。
这实在是稀罕的事,但他只记得祖父猝逝,自己需要尽快地赶到北京,这件事被他有意遗忘了。他下意识不愿承认自己有任何“不正常”的地方。
从小,他是奉府上下众星捧月的小公子,连权倾天下的慈禧太后都抱过幼时的他。他骑射、六艺都有名师相授,进新式学堂亦成绩优异出类拔萃。中华民国成立之初,他刚开始中学课程,校长老师多有革命党人,身边的同学也在攀比谁劝动家人剪辫的最多。这种情况下他被祖父召回家,住进了他老人家位于天津的一所官邸,也就是后来他曾经与宋浴秋同住的奉公馆。祖父为他延请了一位英文教师和一位德文教师,他每天就呆在官邸学习外语,滞后地了解外面局势的变化。有时候他会在花园的草坪上摆起画架,有模有样地画起西洋画。
他画花草、画池塘,画低飞的雀鸟、画吹拂的风,只是多年后,他开始专注地画起一个人。
那段在天津官邸深居的日子达半年有余,后来祖父成为民国大总统,认为时局暂可把控,便把他接到了身边。离开天津时他大松口气,小少年实在不爱这寂寞的日子。彼时的他没有想到他之后在这座官邸中得到了什么,又重重失去了什么。
奉溆意想,我竟然被一个人如此玩弄于股掌中。昔日丰庆道中厮守,我以为是上天有意弥补祖父猝逝前我未曾得见一面的遗憾,而将这世上最欢欣雀跃的时光给了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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