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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妙从石磨上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月光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把她整个人都笼在柔和的光晕里。她低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後伸出手,牵起了他握酒坛的那只大手。
那只手粗砺、布满老茧、指节因为常年握凿而略微变形。阿妙把它拉到自己胸前,按在左边心口的位置。
隔着薄薄的衣料,沈策的掌心感受到了心跳——一下,一下,规律而稳健,带着温热的、鲜活的、属於这具凡躯的血肉温度。
阿妙在他掌心写字。
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
佛不渡人。人自渡。
她顿了顿,在他颤抖的掌心里继续写下去。
你护我至此。已是活佛。
最後那两个字落笔的时候,沈策整个人猛烈地颤了一下。他像是被人在胸口狠狠捶了一记,又像是溺水的人忽然被捞出水面,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、压抑至极的气音。
酒坛从他松开的手中滚落在地,烧刀子的辛辣气味在夜风里散开。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阿妙,眼眶通红,嘴唇颤抖——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,终於有什麽东西裂开了,像冰面下被春水顶出的第一道纹路。
他张了张嘴,却什麽声音都没发出来。最後他忽然站起来,转身大步朝院门走去,脚步踉跄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阿妙站在月光里没有追。她知道他需要时间——那块顽石被封印了五百年的冰层,终於裂开了一条缝。光已经照进去了,剩下的事,让他自己走出来。
第二天一早,沈策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起来。
阿妙推开柴房的门时,看见院中的石磨上放着一束还带着晨露的野山茶。花茎被粗糙的麻绳仔细紮好了,绳结打了三圈,牢固而妥帖。花束下面压着一张揉皱的纸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、生涩至极的笔迹写了两个字。
多谢。
沈策一生没读过几天书,那两个字是他临摹了阿妙之前写的字样,一笔一画照着描出来的。笔画粗细不均,收尾处还在纸上戳了几个墨点,丑得惨不忍睹。
阿妙拿起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晨光从她背後照过来,把她低垂的睫毛染成了浅金色。她弯起嘴角,把那张纸贴在胸口,贴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折好,收进了自己随身的小布囊里。
院墙外,沈策劈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。比平时轻快了一些,节奏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、近乎哼唱的松弛。
阿妙听着那劈柴声,低头嗅了嗅那束山茶花。
淡淡的,清苦的香,从紫竹林的记忆里一直飘到这座荒山隘口的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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