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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夜第一次长出白头发,是在我们拆掉家契的前一个月。
那天他坐在窗边刨木头,我替他拍肩上的木屑,手指从发间经过,忽然看见一根很细的白。他不肯信,非让我拔下来,举到亮处看了半晌,又去找闻慈,问他是不是偷偷往自己的洗头水里掺了什么。闻慈正在糊账本,听完只抬了一下眼,说有这个闲工夫,不如先把院门修好。
他便拿着那根头发来找我,皱着眉,像受了很大的委屈。我叫他低头,仔细翻了一遍,说只有这一根。他稍稍放心,却又问我,是不是以后还会有。
我说会。
他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不再问了,将头低下来,额头轻轻靠在我肩上。刨木头的人身上有干燥的木香,袖口蹭着我的手背,已经不像从前那样,总带一点河水浸不暖的凉。
那根白头发后来被他夹进账本里。闻慈翻到,问留着做什么,他说头一根,总要留一留。我以为他舍不得年轻,过了几天,才听见他在洗脸时很轻地说,原来真的能老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还挂着水。
我站在门边,没有立即进去。
余姨找到退位的旧例,已经是半年前的事。册子里没有什么一夜之间尽除愿债的好办法,只记着一座废庙怎样闭门、停香,怎样把收过的东西一件件清点归还。最后几页被虫蛀得厉害,她补了很久,拿来时指尖都是墨,先告诉我们,有些事情能退,有些不能。
借走的康健,尚未耗尽的,可以归还;替人办过的恶事,却不能在纸上勾掉,就当没有发生。我们先后去了许多地方,有人肯开门,有人隔着院墙叫我们滚。闻慈带去的钱被扔进泥里,他蹲下捡净,回家洗过晾干,仍旧放进写着那户姓名的纸包。
照夜挨过一次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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