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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临盆那天，是夏末一个闷热的午後。

        王婶和有经验的大嫂们把沈策轰出了产房，说「男人在里面碍事」。沈策被推到院里，背靠着那棵老槐树，听着屋里传出来的阿妙压抑的呼痛声，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他站不住，蹲下来，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，反反覆覆在院子里绕圈子，把铺好的石板路踩得咯吱响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沈哥！」一个老兵喊他，「你别转了，把地砖都踩松了！」

        沈策充耳不闻。他绕了十几圈之後忽然停住，双腿一弯跪在了院中那面刻着「慈心驿舍」的碑前，双手合十，闭上了眼。老兵们面面相觑，谁也没敢上去打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跪了将近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    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婴孩的啼哭——清亮、响脆，像一把小钥匙捅开了整座院落的寂静。沈策猛地睁开眼，弹起来就往屋里冲，门口的大嫂差点被他撞倒：「将军你慢点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 沈策冲进屋里时，阿妙正虚弱地靠在枕上，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，可她嘴角是弯着的。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红襁褓里的小东西，皱巴巴的脸，还闭着眼睛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，哭声却已经渐渐歇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沈策的脚步在榻前急刹住，整个人僵在那里，像被点了穴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妙抬头看他：「傻了？过来看看你闺女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沈策一步一步挪过去，弯腰，低头。那个小东西在他靠近的瞬间忽然睁开了眼睛——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，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。她的眉心正中央，天生带着一颗极淡极淡的红色小痣，在一片粉嫩的面孔上格外醒目。

        沈策看着那颗痣，整个人都怔住了。他颤抖地伸出手，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颗小痣——温的、软的、真实的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她叫什麽？」他哑着嗓子问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妙低头看了看女儿皱巴巴的小脸，又抬头看了看沈策满脸的泪痕和血丝，弯起嘴角：「念慈。沈念慈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沈策把那两个字在嘴里默默念了一遍，然後弯下腰，将额头轻轻贴上女儿的额头。襁褓里的小念慈皱了皱鼻子，像是在嫌弃他脸上的汗水，小手挥了挥，正好拍在他鼻尖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妙笑了出来，笑得太用力牵动了伤口，疼得她吸了口凉气。沈策立刻弹起来紧张地扶住她，被她一巴掌拍开了：「别紧张，我没事。你女儿打了你一下，报仇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沈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红的鼻尖，又看了看襁褓里那个挥舞着小拳头的粉团子，终於咧开了一个从心底涌上来的、憨气十足的笑容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忽然有一声清亮的鹤唳划过天际。沈策和阿妙同时抬头——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正掠过听潮驿的上空，翅尖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光。它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三圈，清唳一声，然後振翅朝後山的方向飞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沈策走到窗边，看见那只白鹤落在後山那株新生的梧桐树梢上，长颈微微低垂，像是在朝义舍的方向行礼。它停了片刻，便展翅融入了暮色深处的天际。

        沈策回头，与阿妙的目光在昏黄的夕照里相遇。两人都没有说话，可彼此都知道——那只鹤是菩萨座前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是来替这段凡尘缘分，盖上最後一个温柔的印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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